追问未来之国:巴西距离“FIFA水平”有多远?

06-15
作者 :
卢挲菠

里约热内卢街头,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不断上演。这向全世界宣布:2014年世界杯已成为巴西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的集中触发器,奥地利文豪茨威格70多年前所作“未来之国”的预言,再一次受到质疑和追问。

前任《纽约时报》驻里约热内卢分社社长罗伟林(Larry Rohter)在巴西驻站超过14年,见证了巴西从一个军事独裁国家逐步开放、90年代后到21世纪前十年经济突飞猛进的历史,这个“巴西通”也据此写了《赤道之南:巴西的新兴与光芒》一书。

他在2008年之后回到美国。近几年巴西的经济开始放缓,社会矛盾逐渐凸显。他此后几番前去巴西,都会看到各类标语,写着“我们需要FIFA水平的教育、医疗”。

FIFA是国际足联的简称。这是人们表达对巴西过多关注世界杯本身而不关心民生的愤怒,而事实上,尽管巴西能够承办国际赛事,但是从基础建设、经济发展等各方面来看,都很难达到“国际水平”。

罗伟林现在仍然在《纽约时报》总部工作,他日前在纽约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

民众质疑“FIFA水平”

《21世纪》:巴西今年有世界杯,2016年还要举行奥运会。这些世界级的体育赛事对巴西经济、社会乃至政治会产生什么影响?你如何来观察、评估?

罗伟林:巴西举办这些大型赛事当然不仅是因为体育,还是为了发表一种政治声明(political statement)。这和日本1964年(举行东京奥运会)、韩国1988年(举行汉城奥运会)和中国2008年(举行北京奥运会)类似:“我们已经来了,成为世界上的强国,借此机会我们告诉世界,我们是谁”。

经济上,很显然的是巴西已经估算出大约有120亿美元用于世界杯比赛筹备工程,我不知道有多少将用于奥运会,但肯定会有数十亿美元以上。由于巴西在基础建设上有诸多缺陷,因此组织这些比赛就势必会试图去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包括交通、卫生、通信等诸多方面。

而社会影响方面,我认为世界杯带来的效应则是负面的。人们因为一些基础建设或者场馆建造项目,而被迫搬离他们原来生活的街区。我近年在巴西的时候看到许多抗议活动,人们为了争取更好的教育、医疗和通信,经常在标语中写“我们需要FIFA水平的医院、学校”等,他们对于钱用在这些体育赛事上而不是提高社会福利生活水平上,表示十分厌恶。

《21世纪》:“FIFA水平”是他们经常使用的标语?

罗伟林:是的。他们经常用这个话来反对FIFA和巴西政府,这已经ni 成为一个嘲笑性质的口号。因为FIFA在赛事筹备期间,总是要求什么地方都需要满足FIFA标准,人们用这个来向政府抗议,表示任何事情都应该达到FIFA标准。

《21世纪》:巴西政坛历来有借足球拉票的传统,今年总统大选的几个主要候选人目前都采取了什么策略?

罗伟林:1994年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曾经表示支持自己国家的队伍,这一点也帮助他后来竞选总统成功。这一次,目前的三个总统候选人也都表示支持巴西队,比如卢塞夫总统就曾站在街头击打手鼓,敦促人们支持自己的球队。

不过我觉得,目前人们的情绪有些暴躁消极,如果巴西没有赢得世界杯,人们可能会更加暴躁消极,这无疑会打击到现任总统的支持率。上周最新的民调显示,卢塞夫的支持率从4月份的37%下降到现在的34%,而去年的抗议活动之前,卢塞夫的支持率还有60%以上,被认为有可能在第一轮总统选举中获胜。而如果这次巴西没有获得世界杯冠军,那么卢塞夫就很难胜出了。

《21世纪》:巴西领导人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拥抱”世界杯?

罗伟林:巴西队赢了,人们就会开心,他们对于那些其他的社会问题就能容忍,因为赢得世界杯的国家荣光会给人们心里注入一种乐观情绪,认为巴西既然在体育上能做到,那么在其他方面也能够做到。

如果巴西队输了,人们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冗长的交通等候,觉得生活不如人意。

就像罗马人说的,“面包和马戏”(泛指统治者笼络人心的小恩小惠手段――编者注),现在世界杯就是最大的“马戏”,可以让人们从对于“面包”的关注中分神。

《21世纪》:你对10月份总统大选怎么看?卢拉的接班人卢塞夫是否能够连任?

罗伟林:我觉得她很难第一轮胜出。按照巴西的选举方法,如果没有人在第一轮选举中得到超过50%的票,那么得票最高的两人就继续到第二轮。

很有意思的是,巴西工党(PT)的卢塞夫将和其他两个男性候选人竞争,后两者的祖父辈都曾经是1964年前时代的政治家。巴西社会民主党(PSDB)的艾希尔・内维斯(Aécio Neves),其祖父坦克兰朵・内维斯(Tancredo Neves)曾任总理,如果没有突然去世将成为首任巴西民选总统,巴西社会党(BSP)的爱德华多・坎波斯(Eduardo Campos),其祖父则是米格尔・阿海斯(Miguel Arraes),掌管过巴西东北部的伯南布哥(Pernambuco)州。

另外,直到今年7月1日各党派要正式宣布竞选候选人之前,巴西人依旧认为前总统卢拉(Lula da Silva)可能会重新参选,成为工党候选人。他的支持率目前远远超过现任总统卢塞夫。当然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21世纪》:目前几大政党和他们的候选人,主要的政治分歧是什么?

罗伟林:我觉得他们在经济上分歧不大,经过很多争论,巴西目前对于经济增长模式已经有了一个较为统一的意见,对于基本的路径没有太多异议。他们都同意财富分配的重要性,尤其对于建立中产阶级而言,在巴西一共2亿人口中,大约有5000万人属于中产阶级,比例和中国相当。

我想也许内维斯会希望在石油和农业上吸引更多的外国投资。不过此外,没有人说会完全开放市场,也没有人说会完全闭关锁国,只是他们在经济政策上有不同的强调部分。

比较大的分歧可能在外交政策、个人性格以及受欢迎的程度。

我想来自社会民主党的内维斯可能会更关注美欧国家,工党则更关注第三世界国家、“金砖国家”等。

我想强调的是,在斯诺登事件后,人们了解到美国的监控体系,谁都很难与美国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不过卢塞夫前两周还表示,希望和美国重新设定关系,她希望能有更亲近的关系,我觉得她很可能主要指经济上的关系。

2015年经济“触碰天花板” :基建与人才瓶颈

《21世纪》:经济层面上,有一种强烈的担忧是,巴西将会在世界杯和总统选举后不得不面对严重的赤字问题,因此财政整顿是必然的,对于任何将要当选总统的候选人来说。2015年将是巴西困难的一年。你怎么看?

罗伟林:无论谁当选,都会遇到这些问题,限制其进行更多大规模的计划,无论在提升收入还是加大基建方面。当然这可能意味着会有更大的空间提供给来自国外的投资。

至于财政整顿,在巴西这个词儿经常说,但很难体现在行动上。自从卡多佐上台,在他的两个任期内(在财政上)成就多多,但是自从工党2003年上台后情况就不同了。他们旨在将积累的财富分配给穷人。然而到了现在尽管财政紧张,但是让他们勒紧裤腰带很难,因为他们已经习惯分发提供(财富)。

这是我觉得卢拉不太可能愿意重新回来参选的原因,因为他必须要面对这些问题。

《21世纪》:但是他们必须面对巨大的政府赤字与公共债务问题?

罗伟林:他们一定需要面对吗?我不知道。自从巴西的汇率开始浮动,公共债务的问题就没有以前那么可怕。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觉得一定要处理这个问题。短期内,如果他们认为还有经济增长加快的可能,那么政府的支出成本就可以得到降低和补足。他们会依赖类似中国这样的大型经济体,如果中国经济增长,那么将推动巴西的铁矿石和铝等金属以及食品和木材等其他各类大宗商品的出口。

如果坎波斯赢得选举,那么会和工党的做法类似。如果是内维斯,可能会更多强调一下财政整顿,因为此前他在担任州长时期曾经进行过财政整顿并且十分成功。

《21世纪》:但问题是中国也进入增长放缓阶段,包括巴西在内的新兴市场在过去几年中的经济增长不断放缓。巴西经济放缓的根源何在?

罗伟林:因为巴西经济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经济爆发式的增长现在遭遇到了基础设施的限制。你看一下巴西的各个港口,堆满了各种要出口的货物,港口状况糟糕,船只要在那里停留很久;同时他们没有方便的铁路运输,机场运输则贵得惊人,河流运输渠道没有像投资者预想的那样得到改善。

即便巴西在基础设施上曾经有投资,有些也进展缓慢没有效率,同时还有许多腐败充斥其中。

同时,教育和人才跟不上发展。卢塞夫在她第二个任期曾表示,教育投资要占GDP的10%。这确实是好事,但是我们希望看到更有质量的投资,而不是仅仅扔一笔钱。比如石油产业的工程师、IT专业人才、建筑师等等,这些人在2010和2011年左右到处跳槽换工作,因为人们开始意识到他们缺乏这些人才,不断提供高薪。巴西石油(Petrobras)表示他们需要25万技术工程师参与其扩建工程,他们不仅没有资金,更缺乏人才。

《21世纪》:在世界杯和总统选举之后,热闹归于平静,更多的赤字问题暴露出来,经济放缓……2015年是否是巴西经济极为困难的一年?

罗伟林:预测巴西长期怎么走向十分有风险。这个将更多取决于下一届政府的组成,谁将担任央行行长,谁担任财长,谁担任规划部长等。有许多的变量,不确定因素很多。

《21世纪》:新兴市场中的不少都在放缓经济增长。巴西可以忍受更低的经济增长吗?

罗伟林:巴西比不上中国,在最近几年的最好表现也就是7.5%的增长率,这对于中国已经是放缓的速度了。但是这里有一个权衡:巴西人愿意在保持民主制度的情况下,忍受放缓的经济增长。

巴西曾经有过超过10%以上的增长速度,但那是在军队独裁的制度之下。巴西人有过这样的记忆,他们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摆脱独裁,不会愿意回去,所以他们会为了民主而选择略低的经济增速――尽管这一民主制度有时候充斥着争吵、低效和腐败。

《21世纪》:巴西曾经在历史上因为“雷亚尔计划”而十分成功地治理了高企的通胀问题,并且为巴西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好的基础。不过目前通胀率仍然高于政府制定的4.5-5.5%的目标,在6%以上,但是他们不会再有一次“雷亚尔计划”了。你怎么看待目前的通胀问题?

罗伟林:在通胀问题上,我经常和人们辩论。华尔街人士要么把巴西看成是心上人,要么就看做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我对于6%的通胀率有一些担心,但是另一方面我们要按正确的比例来看问题。

华尔街在讨论的是巴西可能会回到1990-1991年左右的糟糕局面,当时通胀率一年超过1000%。1991年我在巴西曾经度假一个月,当时那个月的通胀率是70%。所以一年6%的通胀率(不算什么)。巴西人对于恶性通胀有十分深刻的记忆,他们知道那种情况下过的日子是怎样的,你必须在拿到支票的那个时候就花掉这些钱,否则到月底情况将贬值30%以上。因此这种记忆是压力,迫使政府不可能允许通胀率在他们手里失去控制。

1999年开始建立起来的通胀目标系统运行非常良好。对比目前的通胀率目标区间,超过0.5个百分点不是好事,但也不是世界末日。

那些叫嚷着通胀率要失去控制的人们,我觉得他们夸大了事实,他们过于焦虑,没有意识到巴西民众对于政府控制通胀是巨大压力,如果通胀高企,人们会愤怒,并且会示威游行。

当然对于那些债券持有人来说,他们讨厌任何形式的通胀。

外资入巴障碍:“石油和亚马逊是我们的”

《21世纪》:巴西曾经承诺过在世界杯之前要投资建设许多基建设施,中国人对此也有兴趣投资,比如当时热门的高铁项目。但是后来这些项目却逐一流产。巴西人对于基础建设投资的态度和进展究竟如何?

罗伟林:实际上巴西人在19世纪就开始讨论要建造连接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的铁路,这从来没有实现过。这次也是如此。这里有许多因素造成了这个结果,有些人不愿意高铁建造起来与他们的公交车和航空客运系统竞争,而后两者的收费目前十分高昂。

巴西人在世界杯和奥运会前有过太多承诺都没有实现,瓜纳巴拉湾(Guanabara Bay)没有得到清理,同时承诺过的地铁延伸线到城外奥运会许多酒店所在地的项目设施也没有赶上进度。有许多这样的项目,巴西人一直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这些主要是因为成本超支,实际上也就是腐败。如果你看此前在里约热内卢的泛美运动会,许多场馆设施的最终成本是原先计划的10倍,由于腐败、拖延和低效,最终他们必须赶工,三班倒加紧完成,这些都增加了成本。

“最后期限”的概念,在巴西人眼里仍然是有弹性的。

《21世纪》:你的《赤道之南:巴西的新兴与光芒》一书中提到,在亚马逊地带建水电站,但离南部经济发达地区太远,输电损耗大,有意就近建制造业工厂。中资感兴趣,但巴西舆论反对声音很大,这种开发模式有可能实现吗?

罗伟林:许多在当地建造的水电站,实际上都是被用来处理铝制品,这些产品一般都会出口到中国。这些项目不会提供很多当地的工作机会,污染水质,使得河流改道,这些因素导致水电站项目无法进行。巴西人对此反对声浪很大。

我想巴西人在做成本收益分析的时候,觉得对巴西来说成本太高而受益太少,获益的大多是外资公司,包括加拿大、美国和中国公司。

在这一地区进行水电站投资,是一个糟糕的公关案例。任何会破坏亚马逊地带环境的项目,都会遭遇许多反对之声。

更宽泛一点来说,任何会让巴西人感到他们被剥削了的项目,都会遭到反对。因为在历史上,巴西先是被葡萄牙和西班牙殖民者剥削,后来是美国和英国的企业,现在他们开始担心中国人的进入。他们希望平等的合作关系,而不是从属关系。

《21世纪》:中国公司在巴西哪些方面的投资可能受到欢迎?

罗伟林:在农业和相关方面中国公司会比较受欢迎。这些领域,人们欢迎中国投资,但是前提是这些项目必须要明显有利于巴西,而不仅是中国。中国还未开发利用的土地资源很少,但巴西有很多,在这方面双方十分互补。

另外在交通、通信、化学和汽车、摩托车制造等领域,巴西人会欢迎外国投资。巴西人更欢迎的是,他们希望中国人能够在巴西建造工厂,生产这些摩托车和汽车等,创造更多的就业等。

在能源领域,我知道包括日本公司在内的许多外资企业在巴西投资生产乙醇(编者注:巴西是全球最大乙醇出口国,汽车燃料中广泛添加乙醇),然后出口或者在巴西市场销售,这些是很受欢迎的。至少在巴西政府层面,欢迎这些海外投资。

我想接下来的巴西政府会强调并坚持,和中国之间的经济联系不应只存在于第一产业,而是应该更加渗透到第二产业,也就是说不再是依托于出口这些原材料到中国――这样对巴西的有利之处较少,而是要求在巴西进行更多的处理加工环节,投资资金也应当注入这些环节。

《21世纪》:巴西近年来加大引进外资和市场化改革,在新发现的近海石油开采方面,目前已经对外资招标。但巴西石油公司的掌控仍然很大。在吸引外资上,巴西究竟是向左还是偏右?

罗伟林:这是总统选举有意义的地方。如果内维斯上台,我觉得他会对现在的石油开发的模式做全面的改革。现在巴西人觉得石油就在那里,为什么要让外资来开发,这是工党的观点。如果社会民主党上台,内维斯应当会更大开放这一领域。

我觉得与其说向左或者向右,巴西的问题更应该是:是否是国家主义,以及一些可能向左或者向右的民粹主义。

在这个方面,石油总是十分特殊的领域。我在书中也写道,巴西石油公司在创立时的标语是“石油是我们的”,这种神秘的情结让石油领域变得十分特殊。同样的情结也适用于亚马逊河流域的任何事情,因为巴西人认为“亚马逊是我们的”。这是外资进入巴西时,最为微妙的两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