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事件后世界能源迷局

06-15
作者 :
宰父瘟

■ “能源合作”已经成为美国外交策略的核心内容。从中期甚至更长时间来看,美国将会充分发挥“能源武器”的影响力,最大限度地进行结盟以遏制俄罗斯及其盟友的发展,而这将给世界能源格局的走向带来深远影响。

■ 对饱受能源依赖之痛的欧盟国家来说,如何尽快实现能源独立将成为其未来能源发展政策的核心内容。而这种转变,对现有的世界能源交易格局及价格体系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欧盟高度依赖俄罗斯能源供给

在当今时代,能源的重要性日益突出,使得天然气成为俄罗斯对乌克兰与欧盟的有力“武器”。当前,欧盟四分之一的天然气供给来自俄罗斯,这其中80%依靠乌克兰管线输入。在欧盟28个成员国中,对俄罗斯天然气供应100%依赖的有5个国家,超过50%依赖的有11个国家。此外乌克兰还需从俄罗斯进口自用的天然气,占乌克兰天然气消耗量的60%。

凭借其强大的能源供给,俄罗斯对欧盟及乌克兰的态度一直是“强硬”的,并对欧盟和乌克兰的经济造成严重影响。2009年1月,俄乌两国因在天然气价格上产生分歧,俄罗斯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Gazprom) 宣布停止向乌克兰供应天然气。几天后,作为报复,乌克兰关闭其境内3条俄罗斯向欧盟输送天然气的管线。

此举引发了欧盟国家的极大恐慌。据欧盟委员会发布的信息显示,输往意大利和保加利亚的天然气各减少了90%,法国减少了70%,希腊减少了81%,而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黑和马其顿共和国的天然气供应则完全停止。而该事件发生之时,正值欧洲处于一场暴风雪之中,造成数十万欧洲人无法取暖。

对于欧盟和乌克兰来说,虽然深受“依赖俄罗斯天然气供给”之痛,并在过去6年间努力寻找摆脱俄罗斯的替代能源方法,这其中包括了一度被热议的页岩气开采和取道土耳其的Nabucco管线设计方案。但总体来说由于欧盟成员国内部的分歧以及中亚国家之间难以解决的摩擦因素,欧盟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并没有根本好转。

尤其是作为欧盟大国的德国与荷兰,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最深。德国本身是一个资源相对匮乏的国家,作为曾经的核电强国,因为日本福岛核电站危机造成的公众担忧,迫使政府为了获得足够选票而做出逐步关闭核电站的决定。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后果便是德国对传统能源的进口的依赖变得更加严重。

此外,欧盟早前通过的“20-20-20”政策,在乌克兰事件后颇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根据“20-20-20”政策规定,在2020年前,欧盟所有成员国需要实现以下目标:1,将欧盟的温室气体排放与1990年的水平相比至少减少20%;2,确保欧盟20%的能源消耗来自可再生能源;3,将初级能源的使用于预计的水平相比,减少20%。

事实上,以欧盟中的领军国家德国为例,自2011年该国开始实行其2022年彻底放弃核能发展的计划以来,作为主要的工业国家,其高达四分之一的电力缺口一直是威胁国家能源安全的巨大隐患。虽然德国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扩建再生能源的法案试图填上用电缺口,但收效甚微。这也直接迫使电力公司更多的依赖天然气和原油,极大的增加了发电成本。为此,德国民众和商业部门饱受电价快速上涨之苦。

同时,由于天然气价格的持续走高,一些发电厂从新回归煤炭发电,2013年德国本国煤炭发电比例增长显著,褐煤发电量达到1620亿千瓦时,创下自两德统一以来的最高纪录。德国的这一做法招致欧盟其他成员国的严厉抨击,因为根据“20-20-20”政策要求,欧盟所有成员国需要分摊将欧盟的温室气体排放与1990年的水平相比至少减少20%的目标。而德国使用煤炭发电比例的显著增长,势必影响其他国家对于能源使用的选择。

更加嘲讽的是,作为“20-20-20”政策的主要倡导者,德国的法定目标是至2020年可再生能源在能源消费中的比重要达到18%,其中可再生能源电力占电力需求总量的比重为35%。虽然德国在新能源研究上下了不少工夫,投入400亿欧元用于发展,包括生物柴油、甲醇汽油及生物乙醇等替代能源的研究,开发和利用均列于世界领先水平。但作为主要的工业国家,可再生能源所占的发电比重可谓是杯水车薪。

以占比最高发展最为迅猛的风电为例,2013年德国风电装机总量为3425万千瓦时,位列全球装机量第三位,但其风能发电量仅占德国用电总量的7.5%。由此可见,德国以发展新能源弥补弃核后的能源缺口更多是一种“政治需求”而非有效手段。随着乌克兰事件的升级,陷入骑虎难下的德国将不得不对其能源政策做出重大改变,而这种改变势必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从欧洲影响至全球能源格局走势。

一个可能性因素便是欧洲国家改变此前出于环境因素的考虑而停止发展页岩气的决定。虽然页岩气蕴藏在欧洲的分布并不均匀,但总体储量极其丰富,约在470万亿立方英尺。当前除波兰因为地质条件限制开采并不理想,包括德国、英国在内的一些欧洲大国的页岩气开采,更多的是止步于对环境和水源不可知的讨论上。

乌克兰事态升级之后,欧洲议会主席巴罗佐在采访中表示,近期发生的事情使得欧洲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能源安全问题。欧洲正在考虑坚决降低其能源对外的依赖程度。目前来看,扩大可再生能源,进口液化天然气的成本太过高昂,难以支撑欧洲经济发展的要求。因此,欧洲政策制定者更加偏向发展自己的页岩气生产。

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欧洲国家顺利通过来自环境保护组织方面的阻挠,想要顺利开采页岩气依然困难重重。目前欧洲的页岩气产量仍然为零,与北美不同的地质特征也使得页岩气开采技术不能直接拿来用之。因此有专家预计,欧洲最快也要5年的时间才能开采出页岩气,最早也要在2020年才有希望开始正式生产。而另一个可能性因素,便是提高欧洲内部油气供应。德国目前已经加大从挪威和阿尔及利亚的油气供给,罗马尼亚在自身油气储备基础之上大力发展水电和核电,而且作为核电大国的法国,以及能源相对独立的英国也将对欧洲其他国家提供一定程度的帮助。

简而言之,对于世界能源输入大户的欧洲,尤其是饱受能源依赖之痛的欧盟国家来说,如何尽快地实现能源独立将成为其未来能源发展政策的核心内容。而这种转变,对现有世界能源交易格局及价格体系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美国不失时机介入欧洲能源市场

作为乌克兰背后支持者的美国不失时机地走向前台,除了发表各种支持乌克兰的演说,更是向欧洲大抛“能源支持”的橄榄枝。美国总统奥巴马在美国-欧盟峰会后召开的记者会上表示,美国准备向欧洲直接供应天然气,以降低欧盟国家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此外,奥巴马还表示美国打算继续对欧洲国家经济实施大规模的直接投资。

奥巴马的这一明确表态成为地缘政治学家担忧新一轮冷战开启的理由之一。但事实上,美国抛来的橄榄枝并未引起欧洲国家足够的热情。究其原因,一是欧洲国家天然气输入大部分依靠管线。管线建设前期投入高,历时长,而且欧洲国家的天然气管线建设相对已经成熟。从这点来看,美国如果打算向欧洲大量输送天然气,搭建新的管线的投入将是花费高昂且长期的。而且,对于俄罗斯长达数十年的能源依赖所带来的沉痛后果,也使得欧洲国家投鼠忌器,不敢在其他国家的能源供给上做出大手笔的前期投入。这样一来,单凭美国方面的投资,管线建设的方案基本难以通过。其二,美国的天然气出口码头最快也要一年多的时间才可修好,从运输成本等因素来看,美国的液化天然气在价格上并没有显著的优势。

因此,相对于输往亚洲所获得的利润来说,对欧洲的天然气供应更多的是美国总统奥巴马眼下所使用的一种政治宣传策略而非切实可行的方案。而这点,早已在俄罗斯总统的意料之中,因此在奥巴马发表讲话后,国际投资者并未看到俄罗斯总统有“示软”的迹象,反而是加速了对克里米亚的控制。而此后,奥巴马也未就他的提议再做出任何更进一步的说明。

但不可否认的是,“能源武器”已经成为美俄之间使用频繁的策略。对于擅长打冷战的美国来说,强大的页岩气生产能力势必将使得“能源武器”成为其制定国际策略的核心内容之一。而俄罗斯,则在普京制定的能源战略指导下,与美国在国际事务等方面产生更加频繁的摩擦和冲突。

对俄罗斯来说,似乎并未就欧盟国家未来可能做出的能源政策重大改变而产生过分担忧,这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当前全球能源消费的重心已经东移的事实,给予普京足够的信心维持天然气卖方市场的局面。

国际能源署(IEA)发布报告称,至2035年,中国的能源消费将超过美国的80%。中国的能源人均需求将增加40%,基本达到欧洲的消费水平。日本和韩国的能源需求也在稳步上涨,尤其是日本关闭核电站后巨大的用电缺口,导致对进口液化天然气的依赖程度空前严重。而卡塔尔高昂的天然气出口价格,使得日本不断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新的液化天然气卖家。

此外,南亚及东南亚国家对能源的需求快速增长。以印度为例,在现有价格下,到2015年印度对天然气的需求将从目前的1.66亿立方米/天增加到2.3亿立方米/天。如果价格保持在11美元/mBtu,印度对天然气的需求将增加至2.8亿立方米/天。因此,对俄罗斯来说,只要天然气市场仍为卖方市场,所面临的仅是客户成分的变化而已。

目前诸多分析师表示,考虑到美国本土天然气价格在4美元/mBtu左右,一旦开放出口,虽然美国国内价格会有所上涨,但势必终结天然气卖方市场的局面。但现实来看,至少短期内,美国开放出口仅是一张“政治牌”。

理由有三,一是按照美国能源署(EIA)发布的报告显示,目前正在申请的天然气出口项目总量已经达到420亿立方英尺/天。如果按照美国天然气生产总量665亿立方英尺/天来计算,一旦天然气出口禁令解除,以目前的生产能力来看,将有超过总产量60%的天然气用于出口。这将导致美国国内出现天然气价格飞速上涨,影响部分工业生产和居民生活。这对依靠选民选票的美国政党来说,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不会贸然冒此风险。

其二,自美国总统奥巴马上台以来,竭力推广清洁能源建设,尤其是加大天然气发电厂取代燃煤电厂的力度。同时美国本土石油产量开始下滑,天然气也更多的用于交通运输的燃料生产。再考虑到美国大部分核电站将在未来20年内步入退役期,而新的核电项目因为公众的反对而迟迟不予落实所带来的巨大电力缺口,至2030年,美国国内的天然气需求将远远超过美国能源署当下的增长12%的预计。考虑到目前页岩气生产存在极高的递减率,如果技术上无明显突破,那么美国的页岩气产量很难同时兼顾国内和海外的需求。

其三,根据美国能源署(EIA)最新发布的《美国能源发展蓝图》显示,2040年美国能源结构中天然气占比将从2012年的31%增长到38%,远超其他能源增长比重。这表示,无论美国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美国的能源安全供给将会严重依靠本土天然气的生产。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政府很难放开天然气出口禁令。

但需要注意的是,上述理由仅是从短期来看。当下世界能源格局更多的受制于大国之间软实力的博弈。所谓软实力,特指一个国家依靠政治制度的吸引力,文化价值的感召力和国民形象的亲和力等释放出来的无形影响力。以此次乌克兰事件为例,很显然,美俄之间更多的是各种“口水战”,两国主要领导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般的对外发言以及频繁的出访策略,替代了冷战时期两方在军备和科技方面的“实打实”的比拼模式。这也让熟悉冷战模式的人们看着有些隔靴搔痒之感,甚至激进的认为美国的影响力已经衰落。

但仔细琢磨美国主要官员近期发表的讲话以及出访国家,不难发现,“能源合作”已经成为美国外交策略的核心内容。因此从中期甚至更长时间来看,美国将会充分发挥“能源武器”的影响力,最大限度地进行结盟以遏制俄罗斯及其盟友的发展,而这将给世界能源格局的走向带来深远影响。

美俄能源博弈的深远影响

美俄之间的博弈,当下主要围绕“能源牌”,那么对于自身资源匮乏的东亚国家,尤其是中国又会带来何种影响呢?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普京在乌克兰事件之后将其首个外访国家定为中国,并在访问最后一天两国最终签订了僵持许久的巨额天然气合同。从1994年中俄两国签订天然气管道修建备忘录开始,中俄之间就天然气输送问题开始了艰苦冗长的谈判。20年过去了,由于俄罗斯方面在高价位方面始终不松口,中俄管道的最终协议依然杳无音信。

对于中国来说,自2006年成为天然气进口国开始,中国天然气依靠进口的比重不断增长。2012年天然气进口总量达到534亿立方米,预计2014年的进口量将超过600亿立方米。当下中缅管道、中亚天然气管道以及海运到港的液化天然气总量,满足国内天然气需求尚无问题,但随着国家对空气质量管理的力度加大,天然气的需求量将呈现前所未有的快速增长。

对于俄罗斯来说,由于油气出口收入占整个国家外汇收入的60%左右,以及油气行业占据了国家总税收的60%左右,为了保证国家财税稳定,必须保证拥有稳定且长期增长的市场。从这个角度考虑,中国对于俄罗斯来说,是相当理想的选择。但考虑到东亚区域还有对天然气需求更加迫切的日本和韩国,“待价而沽”亦成为俄罗斯“挟气要价”的谈判手段,但此次乌克兰事件则迫使俄罗斯做出改变。

在美国的活跃结盟压力下,日本和韩国势必放缓甚至放弃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的谈判。同样欧盟在经历此轮折腾之后,将会加快降低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俄罗斯方面已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普京在其第二任期之初就开始频繁部署能源“东向布局”战略。而中国的天然气大单更是给予普京以强硬姿态对待美国等国“制裁”叫嚣的雄厚底气。

同时中俄两国忌惮美元霸权许久,两国都有“去美元化”意向。而此次乌克兰事件初期美国不断叫嚣经济制裁,更迫使俄罗斯方面担心其会利用美元的地位,人为地将自己从国际金融市场中割离出来。对于依靠能源贸易为主的俄罗斯来说,尽快签下中国的天然气大单无疑是极其迫切的。对于中国来说,早日结束历时久矣的天然气合同谈判不仅缓解了国内日趋紧张的天然气供给,与俄罗斯签署的多项协议更是加速两国“去美元化”贸易的进程。

当然,从中俄签订的协议来看,长达30年的天然气合同采用的气价与原油价格挂钩的定价机制,在未来将面临极高的合同定价大幅偏离现货价格的风险。同时,中国也不可避免面临美俄各自结盟活动对执行这份合同造成的负面影响。

美国自奥巴马上台以来,战略重心东移一直是其主要战略计划,虽然在上一任期备受美国国内抨击,但奥巴马政府依然坚持完成重返太平洋的计划。为了应对美国战略重心东移,俄罗斯也开始加强对亚太地区的影响力。长期以来,俄罗斯把国家安全的重心集中在防范西部北约东扩和南部国际恐怖主义的渗透。但此次乌克兰事件之后,美国势必将加强与日本、韩国的军事政治以及能源方面的结盟,而俄罗斯则将大大提升其在亚太外交布局中的战略支点――中国的位置。

(作者系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能源环境安全管理研究中心研究员)